本章共 4 则案例、1 则法治链接。
1976 年,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 Stephen Ross 在《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上发表了 The Arbitrage Theory of Capital Asset Pricing,提出了 APT。Ross 当时只有 32 岁,在沃顿商学院已经因其在期权定价、风险中性概率等领域的研究受到关注。
APT 的诞生有其独特的学术背景。1970 年代初的金融学界正在反思 CAPM 的实证表现:Black、Jensen & Scholes(1972)和 Fama & MacBeth(1973)都通过横截面回归发现 CAPM 的预测在统计上“接近但不完全”。\(\beta\) 与平均收益之间存在正相关,但截距并不严格等于 \(R_f\),斜率也不严格等于市场风险溢价。Ross 认为,与其在 CAPM 框架内不断修补,不如从一个更弱的前提出发,只用无套利。如果能在不假设投资者最优化、不假设市场均衡、不假设同质预期的前提下推出多因子定价公式,APT 的解释力就会比 CAPM 更广。
APT 论文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开启了“因子结构”的研究范式。Fama-French(1992/1993)研究中,1992 年论文给出规模与账面市值比的横截面证据,1993 年论文构造 SMB、HML 等可交易因子并形成三因子时间序列模型;1997 年 Carhart 四因子、2015 年 Fama-French 五因子,虽然各自有独立的实证动机,但都延续了“用多个共同因子解释横截面收益差异”的思路:选择一组可观测的因子,用横截面回归估计因子载荷与因子风险溢价。Ross 因此与 Fischer Black、Robert Merton 一起,成为现代无套利定价和衍生品理论中的代表性学者。“无套利”也已经成为现代资产定价最重要的方法论之一。
长期资本管理公司(LTCM)的核心策略是相对价值套利,可以用 APT 的因子中性思路来理解:识别两个相关性极高的资产之间的微小价差(如 30 年期与 29 年期美债利差、商业债与国债利差、ADR 与本地股票),通过多空构造套利组合。模型假设价差扩大后大概率回归均值,这体现了因子中性套利和价差收敛的核心假设。
但 1998 年 8 月俄罗斯卢布危机使多类套利价差同时扩大、流动性同时枯竭。LTCM 的多空头寸被迫在不利价格下平仓,原本被视为低风险的相对价值套利转化为重大损失。
LTCM 给 APT 的重要教训是:真实市场的“无套利”是有边界的。教科书 APT 假设套利者资金无限、可以无限持有头寸直到价差回归;但现实中,套利者面临融资约束、强平风险、对手方风险、流动性蒸发风险。Shleifer-Vishny(1997)“套利的极限”一文系统讨论了这一问题,成为 APT 后续理论修正的重要文献。在中国市场,2015 年股灾中的两融强平,以及 2024 年初小微盘流动性冲击下的量化策略拥挤,都是“套利极限”的本土化表现。
2015 年 8 月之前,中国股指期货市场的期现关系基本符合 (见教材):年化贴水或升水通常在较窄区间内波动。但 2015 年 6--8 月 A 股股灾后,监管层为稳定市场运行,对股指期货保证金、日内开仓量和平仓手续费等作出严格限制。这些安排显著抬高了做空套保与期现套利的执行成本。
结果是,沪深 300、中证 500、上证 50 三大期指在 2015--2018 年间阶段性出现较深贴水,年化贴水率明显超出“持有成本”模型预测。这一现象被市场称为“贴水之谜”。
经济学解释要从两个角度看:第一,限仓、保证金和交易成本约束让套保需求与对冲供给失衡,多空双方无法充分对冲,期货价格脱离现货公允价;第二,市场上出现了“贴水套利”机会,即买入贴水期货、卖出现货或卖空现货等价组合(可用 ETF 替代),等到合约到期时贴水通常会随期货价格向现货收敛而缩小。但这一套利需要现货卖出或卖空机制支持,而当时融券和转融券供给也受市场条件与监管安排约束,导致贴水套利更多由已持有现货的机构(公募基金、保险等)来执行。这就是 2015--2018 年部分期货多头替代策略收益较好的来源:它们把一部分现货多头转换为低估的期货多头,赚取贴水收敛收益。
2017 年以后,监管安排逐步优化股指期货交易制度,2019 年进一步下调部分保证金与手续费,并放宽日内过度交易监管标准,贴水率随市场功能修复逐步回归正常水平。这一案例的金融学含义是:APT 的“无风险套利”假设隐含了“无监管摩擦”的前提。监管约束本身可以制造或消除套利空间。中国市场可能因制度变化产生类似套利窗口(融资融券放开、注册制改革、QDII 额度变化等),把握这些窗口需要 APT 框架与制度分析的结合。
2014--2020 年,蚂蚁集团旗下花呗、借呗等业务通过联合贷款和资产证券化(ABS)快速扩大规模。招股说明书披露,截至 2020 年 6 月末,蚂蚁微贷科技平台促成的消费信贷和小微经营者信贷余额合计约 \(2.15\) 万亿元;同时,公司表内自营贷款余额占促成信贷余额的比例较低,绝大部分信贷余额来自金融机构合作伙伴或已实现证券化。
经济上,可以借用套利视角理解这一结构:在合规允许的范围内,找到资金成本、消费信贷收益与技术服务费之间的稳定价差,再通过联合贷款和 ABS 提高资产周转速度。单笔交易可能符合具体监管细则,但整个体系在宏观层面可能放大金融监管最关注的系统性风险。这就是金融学意义上的“监管套利”。
2020 年 11 月 2 日,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保监会、中国证监会、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约谈蚂蚁集团实际控制人与高管;同日,中国银保监会、中国人民银行就网络小贷监管办法公开征求意见,对单笔贷款上限、联合贷款出资比例、跨区域经营和资本约束提出更严格要求;11 月 3 日,上交所发布暂缓蚂蚁科创板上市的决定。这些要求指向同一个问题:金融科技平台不能只用轻资本和资产出表方式持续放大信贷规模。
事件的金融学含义有四点:第一,APT 套利在制度环境中始终受边界约束;第二,“监管套利”即使短期合规,也可能因宏观审慎风险被重新规制;第三,投资者评估金融科技公司时需要把“监管套利”识别为风险因子,不能把它当作可持续盈利来源;第四,对监管者而言,宏观审慎监管需要识别合规但放大系统性风险的金融创新,这是 2018 资管新规、巴塞尔 III 中国本土化、网络小贷整改等一系列政策的共同方向。
从投资到法治。 APT 公式 \(\,E(R_i)=R_f + \sum_k \beta_{ik}\mathrm{RP}_k\) 假定套利者只是发现定价偏差并被动消除。但中国市场的现实是,一些以“套利”为名的策略会主动制造定价偏差再获利。从 Ross \(\,1976\) 的理论公式到证监会立案的执法材料,关键差异在于“被动与主动”这条法律分水岭。本节案例展示这条边界如何被监管执法和司法裁判确立:合规的套利建立在公开市场报价之上,套利者不影响价格形成;违法的操纵则人为扭曲价格序列,以信息或资金优势诱导他人。
典型场景:
徐翔操纵市场案(\(2017\)):操纵与套利的边界。 徐翔等人通过大宗交易接货、二级市场交易、配合信息发布等方式影响相关股票价格和交易量,最终被司法机关认定构成操纵证券市场罪并判处刑罚与财产刑。判决的核心启示是:如果所谓“套利”结合信息优势、资金优势和上市公司配合,主动制造价格偏差再获利,就会越过法律边界。教训:APT 中的“无风险套利”在中国市场如果结合多账户协同、信息制造和价格扭曲,就可能被识别为市场操纵。
鲜言“多伦股份”操纵案(\(2017\)):信息披露与市场操纵。 鲜言相关案件涉及利用公司更名、概念炒作、账户控制和连续交易等方式影响市场预期与交易价格。证监会对其作出行政处罚并采取市场禁入措施。该案说明,概念因子如果由公司主动制造,并与受控账户交易相互配合,就不再是 APT 意义上的风险因子暴露,而可能构成信息披露违法和市场操纵。教训:因子投资可以研究概念和主题,但不能主动制造信息噪声并诱导交易。
蚂蚁集团 ABS 杠杆与监管套利的边界。 2014--2020 年,蚂蚁集团通过 ABS 和联合贷款放大花呗、借呗规模,这是短期符合具体规则、但宏观审慎层面具有系统性风险的“监管套利”。2020 年 11 月,监管层在蚂蚁 IPO 前夕发布网络小贷监管征求意见稿,并随后推动平台金融整改。教训:监管套利的“合规”具有制度环境依赖性,宏观审慎层面可能通过规则补齐加以压缩。APT 框架中的监管价差不能视为无风险,估值时应当把监管收紧作为重要风险情景。
相关法律与监管文件:
投资学含义。 三个案例分别从交易型操纵(徐翔)、信息型操纵(鲜言)、制度型套利(蚂蚁)三个维度,为 APT “无风险套利”界定了清晰的法律边界:(1)APT 中的“被动套利”建立在他人定价偏差之上,不主动影响价格形成,ETF 折溢价套利、期现基差套利属此类,合规风险相对低;(2)“主动套利”如果通过多账户协同、信息制造和价格扭曲实现收益,就可能从交易策略转化为市场操纵;(3)“监管套利”即使在合规细则上看似成立,也可能在宏观审慎层面被规则补齐压缩。蚂蚁 ABS 案提醒我们,阶段性合规的套利价差要扣除合规成本和监管收紧风险。若把标准多因子模型给出的补偿理解为“毛收益”,中国市场的实务套利更适合写成净收益口径: \[ E(R_i^{\text{net}}) = R_f + \sum_k \beta_{ik}\mathrm{RP}_k - C_{\text{合规}} - C_{\text{监管}}, \] 其中 \(C_{\text{合规}}\) 表示交易、账户、信息披露和反洗钱等合规成本,\(C_{\text{监管}}\) 表示规则变化、窗口指导、限仓或资本约束收紧带来的预期损失。这个表达不是文献中公认的 APT 标准扩展模型,而是帮助读者把“纸面套利收益”转换成“可落地净收益”的教学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