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共 5 则案例、1 则法治链接。
1952 年 3 月,24 岁的芝加哥大学博士生 Harry Markowitz 在《Journal of Finance》上发表了约 15 页的论文 Portfolio Selection。文章主题清晰:用方差度量风险、用协方差刻画分散化,给出有效前沿的求解方法。但当时金融学还没有“用数学求解组合”的传统,论文形式相对简洁,发表后一段时间并未立即成为主流范式。
Markowitz 的博士论文在当时并不容易被归入传统经济学、商学或数学的单一学科框架,这也说明现代金融学当时仍处在学科边界形成期。1959 年 Markowitz 出版同名专著《Portfolio Selection: Efficient Diversification of Investments》,把理论系统化;到 1964 年 Sharpe 在 Markowitz 框架下推导出 CAPM 之后,这套理论的影响才迅速扩大。
1990 年 Markowitz 与 Sharpe、Miller 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今天,全球公募基金、ETF、养老金、主权财富基金的许多配置方法,都可以看作 Markowitz 框架在不同约束条件下的变体。当代机构资产管理中的不少实践,都可以追溯到这篇论文提出的均值、方差与协方差思想。
美国投资顾问 Harry Browne 在 20 世纪 80 年代提出“永久组合”(Permanent Portfolio)思想,并在 Fail-Safe Investing 中把它简化为一个容易执行的配置规则:股票、长期国债、现金或短期国债、黄金各占 25%。它的出发点不是寻找“未来会涨的资产”,而是承认宏观环境难以预测,于是让组合在四类环境中都保留一项可能受益的资产。
配置逻辑。 股票对应经济繁荣和企业盈利增长;长期国债对应通缩、衰退和利率下行;现金或短期国债对应紧缩、流动性危机和再平衡资金;黄金对应高通胀、货币信用冲击和地缘政治风险。四类资产权重相等,看似粗糙,却强迫投资者不要把宏观判断押在单一情景上。每年或当权重偏离明显时再平衡,本质上是卖出阶段性上涨过多的资产、买入阶段性下跌的资产。
历史表现。 以美国市场常见回测口径看,永久组合的绝对收益通常低于长期纯股票组合,但波动和回撤也往往较小。具体数字对起点、股票与债券指数代理、黄金定价、现金收益、费用和再平衡规则都很敏感;ETF 实现版本还会受到产品成立时间和跟踪误差影响。尤其是 \(2022\) 年股债同步下跌时,不少实现版本出现两位数年度亏损,因此不能把早期样本中较温和的“最差年度”直接外推到 \(1972\)–\(2024\) 全区间。这里不再列示混合不同来源的精确回测数字;教学重点是比较其“以部分长期收益换取分散化和可持有性”的机制。若用于实证作业,应先固定数据源、再平衡规则和费用口径后重新计算。
投资学含义。 永久组合的价值不在于“四个 25%”本身,而在于用资产的不同风险来源对冲宏观状态的不确定性。它是 Markowitz 分散化思想的一个朴素版本:组合风险由协方差结构决定,而不是由资产数量决定。若移植到中国市场,可以用宽基股票 ETF、长期利率债或国债 ETF、货币基金/短债基金和黄金 ETF 近似表达,但必须重新处理债券久期、人民币汇率、黄金溢价、税费、基金流动性和投资者适当性约束,不能机械照搬美国历史收益。
1985 年 David Swensen 出任耶鲁大学投资办公室首席投资官时,耶鲁基金规模约 13 亿美元,配置仍以传统股票、债券和现金为主。Swensen 是 Tobin 的门生(Tobin 于 1981 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他把 Markowitz 的分散化逻辑进一步扩展到传统股债之外,强调引入与股票、债券低相关的资产类别。
1990 年代起,Swensen 大幅降低传统股票和债券权重,增加私募股权、绝对收益策略、不动产、自然资源和海外资产等另类配置。这一配置在 2008 危机中遭到质疑,但长期来看,耶鲁基金在 Swensen 任内取得了较高的长期回报。更关键的是,它说明另类资产、不流动性溢价和长期治理结构可以共同进入组合优化框架,而不是停留在“股票加债券”的传统二分法中。
Swensen 模式被称为“耶鲁模式”或“长期投资、另类资产和不流动性溢价”模式,影响了许多全球大型机构。对长期资金而言,私募股权、不动产等低流动性资产并不只是“另类”,而是以更长锁定期换取潜在风险溢价与低相关性来源。这正是 Markowitz 协方差矩阵在机构资产配置中的重要落地。
20 世纪 90 年代中后期,Ray Dalio 与桥水基金逐步发展出“全天候组合”的思想,核心问题是:传统股债 60/40 组合中股票占 60%、债券占 40%,但风险贡献比例往往主要来自股票。从风险贡献看,股债 60/40 实际上是偏权益的组合。风险平价思想试图重新分配权重,让股票、债券、商品、通胀相关资产等大类资产在不同经济环境中提供更均衡的风险贡献。
这一思想实质是 式(3.2) 的另一种使用方式:把“权重相等”换成“风险贡献相等”,等价于让每个资产的总风险贡献更均衡。若用组合波动率 \(\sigma_p\) 口径,资产 \(i\) 的边际风险贡献为 \[ \mathrm{MRC}_i=\frac{\partial\sigma_p}{\partial\omega_i} =\frac{(\boldsymbol{\Sigma}\boldsymbol{\omega})_i}{\sigma_p}, \qquad \mathrm{RC}_i=\omega_i\,\mathrm{MRC}_i =\frac{\omega_i(\boldsymbol{\Sigma}\boldsymbol{\omega})_i}{\sigma_p}, \] 且 \(\sum_i\mathrm{RC}_i=\sigma_p\)。风险平价追求的不是 \(\omega_i\) 相等,而是各资产的 \(\mathrm{RC}_i\) 或相对风险贡献大致相等。股债 60/40 中股票权重只有 60%,却可能贡献 90% 以上组合波动,正是因为股票的边际风险贡献远高于债券。投资者教育材料中常见的简化版全天候组合会使用股票、长期国债、中期国债、大宗商品和黄金等资产,但桥水官方策略并不等同于一个固定的公开权重表。它通常不以最高收益为目标,而以在增长、衰退、通胀、通缩等不同环境下控制组合波动为目标。
部分风险平价和全天候类策略在 2008 年危机中较好控制了回撤,但在 2022 年股债同跌中也遭遇了明显压力,暴露出“低相关性失灵”的固有风险。中国 A 股市场也已出现风险平价或全天候理念的 FOF 产品。理解风险平价,本质上是理解 Markowitz 协方差矩阵的“二阶应用”。
A 股投资者最常见的“分散化”做法之一,就是同时持有沪深 300 ETF 和中证 500 ETF。但这种做法的分散化效果有限,因为两个宽基指数同属 A 股市场,收益驱动因素高度重合,相关系数通常处于较高区间。
为演示计算,取沪深 300 与中证 500 的年化波动率分别为 \(21\%\) 和 \(26.5\%\),相关系数取 \(\rho=0.82\)。记沪深 300 为 \(H\)、中证 500 为 \(Z\),则简单 50/50 配置为: \[\sigma_p = \sqrt{0.5^2\times 0.21^2 + 0.5^2\times 0.265^2 + 2\times 0.5^2\times 0.82\times 0.21\times 0.265} \approx 22.7\%.\] 对比 50/50 加权平均 \((0.21+0.265)/2 = 23.75\%\),仅降低约 1.1 个百分点,分散化效果仍然有限。
如果同样比例改为“50% A 股(沪深 300)和 50% 美股(标普 500)”,并为示例取跨市场相关系数 \(\rho=0.4\)、美股年化波动率 \(16\%\): \[\sigma_p = \sqrt{0.5^2\times 0.21^2 + 0.5^2\times 0.16^2 + 2\times 0.5^2\times 0.4\times 0.21\times 0.16} \approx 15.5\%.\] 比单一沪深 300 还低约 5.5 个百分点,这说明跨市场、低相关资产更接近有效分散化。
启示。 多元化的关键是相关性,不是品种数量。把 30 只白酒股放在一起不是有效分散化,把白酒、美股、黄金、国债组合在一起才更可能形成不同风险来源。这一逻辑对 QDII(境外投资)、互联互通、跨境理财通等制度安排的实务设计有直接含义,下面会展开。
从投资到法治。 Markowitz 的有效前沿假定每个资产都有真实可计量的 \(\,(\mu, \sigma)\);但 \(2018\) 年之前的中国资管市场中,大量产品按“预期收益率”销售,底层风险由销售方代偿或兜底。这意味着 \(\,(\mu, \sigma)\) 中的 \(\sigma\) 实际上被销售方隐性吸收,Markowitz 公式 式(3.2) 在这种市场结构下会失去现实基础。2018 年 4 月,人民银行、原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联合发布“资管新规”,强制打破刚兑、要求净值化运作;从此,波动才真正回到投资者账户中。
典型场景:
资管新规过渡期内的银行理财净值化转型(\(2018\)–\(2021\))。 新规实施前,银行理财大量以“预期收益型”产品销售,投资者很少看到真实净值波动;新规要求资管产品打破刚兑、实行净值化管理。转型过程中,一些现金管理类、固收类和“固收+”理财产品在债市调整时出现阶段性负收益,投资者第一次集中感受到“理财也会亏钱”。教训:\(\,\sigma\) 的“显性化”是建立 Markowitz 框架的合规前提。一旦销售方不再代偿尾部风险,投资者必须自己估算 \(\,(\mu, \sigma)\) 并接受真实波动。这把本章的“风险厌恶系数 \(A\) 与最优组合”从理论分析推到了零售投资实务。
P2P 与非标理财风险事件中的“投资者准入”问题。 一些平台曾以“活期理财”等形式包装非标债权并面向大量投资者销售,后来出现兑付风险并引发监管整治、刑事追责和民事纠纷。这类事件的组合管理含义是:只看产品数量和名义收益,并不等于真正分散化;如果底层资产高度同质、信息披露不足、投资者风险承受能力不匹配,组合表面上分散,实质上仍可能集中暴露于信用和流动性风险。教训:组合理论中的“分散化”以投资者真实承担风险和充分知情为前提,一旦投资者准入、风险揭示和信息披露被弱化,市场就容易回到“隐性刚兑”的旧状态,分散化也会失去意义。
跨境理财通启动与优化(\(2021\)–\(2024\))。 粤港澳大湾区“跨境理财通”于 \(2021\) 年推出,南向通(内地居民投资港澳理财产品)与北向通(港澳居民投资内地理财)共同构成跨境财富管理通道;\(2024\) 年优化安排进一步提高个人额度、扩展产品和机构范围。这一通道为粤港澳居民提供了合规的跨境资产配置工具,南向投资者可接触港币计价产品、境外债券和部分基金,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单一市场配置的相关性结构。教训:在中国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的背景下,每个跨境通道都是在 \(\boldsymbol{\Sigma}\) 矩阵中“添加低相关资产”的制度入口,通道额度的扩张与产品类型的多样化是 Markowitz 理论在中国实际可行解的边界。
制度依据。 资管新规把“预期收益型”产品推向净值化,使波动率重新回到投资者账户;《证券投资基金法》和公募基金运作规则通过“双 \(10\%\)”等集中度约束,给分散化设定最低制度边界;私募基金条例和适当性规则把合格投资者、募集边界和风险承受能力放在组合选择之前;QDII、QDLP、跨境理财通和互联互通则决定投资者能否真正接触低相关资产。这些制度共同回答一个问题:数学上的最优权重,能否通过合法产品、额度和销售流程落地。
投资学含义。 三个场景分别从产品净值化、合格投资者实质审查、跨境分散化通道三个维度,把 Markowitz 框架的隐含假设逐一翻译为中国本土的合规规则:(1)\(\,\sigma\) 显性化是 Markowitz 框架在零售市场可适用的法律前提,本章的“有效前沿构造”必须建立在客户能接受真实波动的基础上;(2)合格投资者门槛是风险厌恶系数 \(A\)与产品风险等级实质匹配的法律对应物,单纯的金融资产 \(\,\geq\,\) \(\,300\) 万不是充分条件,“投资经历和风险承受测试”必须并行;(3)跨境通道额度(QDII、QDLP、理财通、互联互通)直接决定 \(\,\boldsymbol{\Sigma}\) 矩阵中低相关资产的可选集合,这是分散化在中国市场最现实的硬约束。组合管理既要解数学上的最优权重,也要确认这些权重能否通过合法产品、额度与销售流程实现;本章公式 式(3.2) 必须叠加“双 \(\,10\%\)、投资范围标品化、杠杆上限、通道额度”四重约束才能转化为现实可执行的最优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