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共 7 则案例、2 则法治链接。
设想这样一个贴近现实的情境:一位年轻劳动者工作三年半,攒下约 30 万元,最后全款买了一辆二手车。这个选择体现了较强的储蓄能力;但也有人会问,辛苦攒下的 30 万元,为什么不用来投资,而是买一辆会折旧、还需要保险和保养的车?
这个案例正好说明了“储蓄”和“投资”的区别。储蓄是把当前收入的一部分留下来,不立即消费;但储蓄之后的钱,可以有不同去向:可以买消费品,也可以买资产。若这 30 万元被用来购买基金、股票、债券、商铺、生产设备,或者用于学习技能、创业经营,它可能成为未来收入的来源;但如果它被用来购买一辆主要用于个人通勤、享受和身份展示的汽车,那么它更接近于耐用消费品,而不是投资资产。
当然,从会计意义上看,汽车也可以算“资产”,因为它有市场价格,可以转卖。但从投资学意义上看,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卖钱”,而在于它是否能够带来未来现金流,或者至少有较强的保值增值能力。大多数家用汽车一买入就开始折旧,还会持续产生保险、保养、停车、维修等费用。因此,汽车通常不是投资品,而是耐用消费品。只有在特殊情况下,例如车辆用于网约车、货运、商务接待,能够直接带来经营收入,它才更接近生产性资产。
这个案例的意义不在于评价一个人该不该买车。消费本身也具有正当的效用价值。投资学要提醒的是:每一笔储蓄最终都会面对用途选择。它可以变成今天的消费满足,也可以变成未来的收入能力。投资的重要性,正在于把“攒下来的钱”进一步转化为“能够继续创造价值的钱”。
现代资本市场中常见的“股票”并非自古就有。1602 年 3 月 20 日,荷兰东印度公司(VOC)获得荷兰政府特许成立;同年,它在阿姆斯特丹等地面向公众认购股份,并允许股份转让,这通常被视为现代可流通股票的重要起点。VOC 当年募集了约 650 万荷兰盾;一艘前往香料群岛的远航船耗资高、航程长、风险极大,没有任何单一商人愿意独力承担。把远航贸易的所有权切成数千份小额股权卖给社会公众,每个投资者只承担一部分风险,同时分享贸易收益,这正是股份制的制度创新。
这一制度变革推动了现代资本市场若干重要基础设施的形成:阿姆斯特丹证交所开始有专门的“经纪人”撮合买卖;股票二级市场诞生,投资者不必等船回来就可以把股权转让给别人;甚至最早的“做空”与“期权”雏形也在 17 世纪的荷兰出现。VOC 自身存续了近 200 年,常被用来说明早期股份公司在全球贸易中的组织能力和资本动员能力。
VOC 案例说明:股票本质上是“把不可承受的个人风险,分摊为可承受的群体风险”,这一逻辑放在今天依然成立。
1984 年 11 月 14 日,上海飞乐音响股份有限公司(“小飞乐”)在《解放日报》刊登招股说明书,发行 1 万股股票、每股面值 50 元、共募资 50 万元。这是新中国第一次面向社会公众的股票发行。当时中国尚未建立正式证券交易所,飞乐的股票最初只能在中国工商银行上海分行的几个网点排队买卖;要等到 6 年后的 1990 年 12 月,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后才有真正的二级市场。
最具标志性的一幕发生在 1986 年 11 月 14 日: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会见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约翰·范尔霖(John J. Phelan, Jr.)。会面结束时,邓小平把一张飞乐音响的股票作为国礼赠送给范尔霖。这个动作后来常被视为中国开始探索资本市场、并向国际金融界释放开放信号的象征。这张面值 50 元的股票,也因此成为中国资本市场早期制度试验最具象的符号之一。
40 多年后回望,飞乐音响当年发行的 50 万元,相对于 2025 年末 A 股约 123 万亿元总市值,约为二亿五千万分之一。这个比例提醒我们,任何宏大的市场都从一张张小股票开始:荷兰东印度公司用 1602 年的远航船开启股份制时代,上海飞乐音响用 1984 年的几张纸开启中国资本市场。两段相距近 400 年的案例在制度原理上相通,都是把长期投入但回报不确定的事业切成可转让份额,让全社会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1976 年 8 月 31 日,先锋集团(Vanguard)创始人约翰·博格尔(John C. Bogle)推出了世界上第一只面向散户的指数基金 Vanguard 500 Index Fund。这只基金不雇基金经理选股、不做择时,只是机械地买入并持有标普 500 全部成分股,把成本压到最低。当时的华尔街许多从业者并不看好这一模式,《华尔街日报》甚至称其为“博格尔的愚蠢”;某基金公司负责人公开表示“投资者怎么可能满足于市场平均收益”。基金首次发行原本要募集 1.5 亿美元,最终只募到了 1132 万美元,被视为彻底失败。
【阅读提示 基础方法的力量】 一种方法在出现时不被理解,并不必然说明方法本身错误;也可能是因为它过于简单,暂时不符合行业既有的收费方式和叙事习惯。指数基金的制度优势,不在于预测能力更强,而在于承认预测很难,然后把成本、分散化和纪律做到极致。
半个世纪以后,Vanguard 已成长为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机构之一,Vanguard 500 也成为规模最大的指数基金产品之一。更重要的是,“指数化、低费率、长期持有”这三条原则被全球投资者接受为常识。SPIVA 报告反复显示:在较长评价区间内,多数美股主动型基金跑输标普 500。指数基金并不保证投资者一定胜出,但它把投资者从“猜哪位基金经理会赢”的问题,转向“用低成本获得市场平均收益”的问题。
Bogle 后来多次把这段经历作为理解低成本指数化投资的早期注脚:一项看似平庸的制度创新,只要真正降低成本并改善投资者行为,长期效果可能超过许多复杂策略。指数基金的发展历程,是过去半个世纪金融创新中基础且影响深远的案例之一。
1789 年,83 岁的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在生命最后一年写下遗嘱,作出一个不寻常的决定:他从全部遗产中各拿出 1000 英镑(约合当时 4400 美元)赠给自己挚爱的两座城市,波士顿和费城。1790 年富兰克林去世后,遗嘱生效;但这两笔钱不能立即花掉,必须按约定的方式投资 100 年才能动用部分本金,再投资 100 年才能动用全部。富兰克林想做的,是用自己的遗产给后世一个“复利的活案例”。
从遗嘱生效算起,200 年过去了。1990 年富兰克林信托基金到期清算时:
富兰克林的初始投入相对于增长后的金额不到 0.1%,剩下的 99.9% 以上全部来自“时间 × 复利”这两项无形资产。以波士顿基金为例,如果用约 \(1\,000\)--\(1\,100\) 倍的增长幅度来反推,年化收益率仅约 \(3.5\%\)--\(3.6\%\),这甚至低于股票市场的历史平均水平。
富兰克林这场跨世纪的实验给出了一条清晰的结论:对于普通人,胜利的关键不是找到年化 30% 的高收益策略,而是把年化 7% 的稳健策略坚持 30 年。这正是本章把“长期视角”列为核心投资原则之一的原因,它在数学上的力量远超大多数人的直觉。
1942 年春,11 岁的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用自己儿时送报、卖口香糖、经营小生意等积攒的 114.75 美元,以每股 38.25 美元买入 3 股 Cities Service Preferred 优先股;同时,姐姐多丽丝也另买 3 股,姐弟二人合计持有 6 股。买入后股价随后一度跌到 27 美元,年幼的巴菲特承受了人生第一次浮亏的心理压力。但他坚持不卖,并在股价回升至 40 美元时卖出自己持有的 3 股,每股赚不到 2 美元,净赚约 5 美元。
巴菲特后来在演讲中回忆这笔交易:如果当时没有匆忙在 40 美元卖出,而是耐心持有,几年后这只股票最高涨到约 200 美元,他得到的就不只是 5 美元的小利润。这一“过早卖出”的遗憾,几乎塑造了他此后 80 年的投资哲学:真正优秀的资产,最理想的持有期可以很长,甚至接近“永远”。
按伯克希尔·哈撒韦年报逐年累计口径,1965--2025 年间公司股票终值约为初始资本的 6.10 万倍,同期标普 \(500\) 总收益约为初始资本的 462 倍;若把四舍五入后的年化回报 \(19.7\%\) 与 \(10.5\%\) 直接代入 \(61\) 年复利公式,则会得到约 5.80 万倍与 442 倍,二者差异来自逐年实际收益累计与年化率四舍五入口径。它靠的不是短期择时,也不只是数学技巧;保险浮存金提供了低成本资金,精选企业和长期持有则让资本能够跨越周期复利增长。这正是“长期主义”最具说服力的注脚。
2005 年初,30 岁出头的张磊回到北京创立高瓴资本(Hillhouse Capital),首期基金来自耶鲁大学捐赠基金的 2000 万美元,这是斯文森(David Swensen)作为他在耶鲁求学时期导师的支持。在那一年,腾讯刚刚于 2004 年 6 月在港交所上市,市值约 60 亿港元、股价 4 港元上下。当时主流投资者对腾讯的判断是:“QQ 是给小孩子用的聊天工具,没有清晰的盈利模式”。
张磊却在第一期基金里大比例配置腾讯。他后来在《价值》等公开材料中回忆,核心判断并不是把 QQ 只看成聊天工具,而是把它放在中国用户从功能机时代向互联网时代迁移的大背景中理解。此后多年,高瓴在腾讯上获得了极高的账面回报;腾讯股价从 2005 年前后的个位数港元一路上涨,到 2021 年初高点接近 700 港元,即使按复权口径调整后,长期涨幅也极为可观。这一案例常被用来说明中国互联网平台在移动互联网周期中的资本复利。
但案例的启示不在于“准确选中腾讯”这一事后叙事。更值得教材讨论的是三点:第一,长期价值投资必须在早期识别商业模式,而不是等财务报表已经充分体现优势后再追逐;第二,重仓意味着承受更大波动,2008 年金融危机和 2018 年游戏版号收紧都曾显著冲击腾讯估值;第三,长期持有并不等于永不调整,而是在投资理由仍成立时允许波动存在,在投资理由变化时纪律化地重新评估。这样理解,高瓴腾讯案例才不是“买中十倍股”的传奇故事,而是关于商业判断、仓位管理和退出纪律的教材案例。
从投资到法治。 前文关于跨境投资框架的讨论已经勾勒出四层约束:东道国法律、国际协定(BIT、WTO、RCEP)、母国监管(中国境外投资三部门审批)和交易所规则(如纽交所、纳斯达克的中概股审计底稿要求)。这“四层法律地图”看似抽象,实际上每一笔跨境投资的现金流时点(影响 NPV 计算)和折现率水平(影响估值),都受它直接影响。\(2020\)--\(2024\) 年中美监管摩擦激化,使中概股经历了制度套利红利收缩的重新定价过程。投资学意义上,这是一段关于“跨境法律风险定价”的典型案例。
典型案例:
滴滴美股退市与跨境数据合规(2021--2022)。 \(2021\) 年 \(\,6\) 月滴滴在纽交所 IPO 募资 \(\,44\) 亿美元,未充分评估《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对赴美上市可能引发的国家安全审查;上市仅 \(\,2\) 天后即被网信办启动审查、移动端 APP 全网下架;\(2021\) 年 \(\,12\) 月滴滴宣布启动纽交所退市并准备转赴香港上市,\(2022\) 年 \(\,6\) 月正式从纽交所摘牌并转入场外交易;\(2022\) 年 \(\,7\) 月被处罚款 \(\,80.26\) 亿元。投资者损失(IPO 价 \(\,14\) 美元 \(\to\) 退市公告日 \(\,2.29\) 美元)约 \(\,80\%\)。教训:母国数据立法的跨境影响会直接改变上市地点、融资渠道和未来现金流;对 NPV 模型而言,这不只是折现率微调,而可能意味着终止价值大幅折减。
HFCAA 与中概股审计底稿之争(2020--2022)。 美国\(2020.12\) 通过《控股外国公司问责法》(HFCAA),要求外国公司须接受 PCAOB(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对审计底稿的检查和调查,否则连续未达标即面临强制退市。中国法律(《保密法》《档案法》)则要求审计底稿等敏感资料出境履行境内监管程序,两国法律一度陷入直接冲突。\(2022.8\) 中国证监会、财政部与 PCAOB 签署审计监管合作协议;\(2022.12\) PCAOB 宣布首次取得对中国内地和香港会计师事务所的完整检查和调查权限,并撤销此前相关认定。完整时间线与中概股估值影响见第二十章案例 20.4。HFCAA 的核心影响不在于把不同性质的退市案件混为一类,而在于让审计监管冲突成为中概股估值的单独尾部风险。教训:两国法律制度若在审计监管、数据出境和信息披露上无法衔接,会形成跨境上市的重要尾部风险,估值模型中应当把“法律冲突是否会重新升级”作为单独情景因子。
中芯国际进入美国实体清单(2020.12)。 美国商务部 \(2020.12.18\) 将中芯国际列入“实体清单”,限制美国企业向其出口部分先进半导体设备和技术。被列入后,公司先进制程、供应链安排和资本市场估值均面临压力。同期,若其他科技企业也受到出口管制、制裁清单或安全审查影响,相关风险就不再只是单个公司的经营变量,而会扩展为整个行业的外部约束。教训:在中美科技竞争格局下,“东道国安全审查”已成为中国科技企业的重要外部风险;半导体、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敏感行业的中国公司,估值需在传统 DCF 之上叠加“清单风险折价”。
相关法律与国际协定:
投资学含义。 三个案例共同揭示:跨境投资的折现率不能只用“单一国家无风险利率加国家溢价”这种教科书简化处理,而应把四层法律风险逐层映射到现金流。具体地:(1)“数据合规”事件可能压缩甚至中断终止价值;(2)PCAOB 审计冲突会让中概股的退市风险从单个公司的特异风险升级为整个板块的系统性风险;(3)“实体清单”让一国行政命令直接改变另一国上市公司的供应链与现金流。估值实务中,对中概股和出海科技企业,应当在情景分析中纳入“合规中断”“供应链受限”“交易场所变化”等情景,并用折现率上调、现金流下调或终止价值折减等方式显性反映法律风险。
从投资到法治。 前文介绍了“一行一总局一会”为主轴、外汇管理和司法救济相配套的监管体系,但合规框架最终要落实到产品销售、适当性管理和投资者救济。\(2018\)《资管新规》打破刚兑、\(2023\)《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条例》(私募股权和创业投资行业首部行政法规)落地,叠加\(2024\) 年“新国九条”中“压实卖方责任”的总基调,把第三方财富管理、信托和私募行业整体推入“合规重构期”。本节列举的案例都不在前面通用的造假类型(康美、瑞幸将分别在第六章和第十六章详谈),而是属于高净值产品销售违规的典型场景,投资者权利边界最终由合同条款、监管规则和司法裁判共同界定。
典型案例:
中植系 \(\,2\,200\) 亿元风险暴露与“高净值刚兑预期”瓦解(2023.11)。 \(2023.11\) 中植企业集团公开披露严重资不抵债,随后相关财富管理和信托产品风险集中暴露,许多高净值投资者卷入。\(2024.1\) 北京公安立案侦查,多名高管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其风险暴露与房地产融资、通道业务、期限错配和隐性刚兑预期高度相关。教训:“合格投资者”门槛(例如个人金融资产、收入水平和投资经验要求)只是入口的形式审查,不能替代实质风险评估;高净值客户若依赖“隐性刚兑”预期,会削弱风险定价机制,这也是行为金融学(第七章)所讨论的过度自信在产品销售端的一种表现。
“诺亚财富—承兴国际”假应收账款诉讼链(2019--2024)。 \(2019.7\) 诺亚财富旗下歌斐资产 \(\,34\) 亿元产品发生风险事件,底层是承兴国际伪造的对京东、苏宁的应收账款。此后刑事判决确认承兴系以虚假应收账款骗取多家机构融资;\(2024\) 年上海金融法院支持歌斐对承兴方的追偿请求,金额约 \(\,34\) 亿元。京东、承兴、诺亚及投资者之间的责任边界曾引发多方诉讼和舆论交锋。教训:多重通道结构下“看门人”如果同时充当销售方和管理人(诺亚既是财富顾问又是母基金管理人),其内部风控容易因利益冲突而弱化,投资者必须分辨“推荐人”和“管理人”是否独立。
博元投资强制退市(2016):首例信息披露重大违法退市。 博元投资(原方源股份)\(2011\)--\(2014\) 虚构银行存单 \(\,7.4\) 亿元、虚增收入 \(\,7\) 亿元。\(2015.3\) 证监会立案调查,\(2016.3\) 上交所启动重大违法强制退市程序,这是中国 A 股首例因信息披露重大违法被退市的上市公司,开创了“造假即退市”的执法先例。\(2017\) 公司董事长被判处有期徒刑 \(\,3\) 年。教训:在注册制下“壳价值”消失,造假上市公司的退市风险从“ST 折价”升级为“终止价值归零”;投资者面对重大信披违规时,应当用深度价外看涨期权框架(参见第十五章“公司证券的期权视角”)来定价该股票的剩余权益。
相关文件:
投资学含义。 三个案例分别从产品销售(中植)、多重通道(诺亚承兴)、重大信披退市(博元)三个维度,把投资者保护转化为可量化的财务变量:(1)资管新规破除刚兑后,“保本承诺”成为违规标志而非产品优势,任何带“保本”字样的高息产品的预期收益都应该用更高的违约概率折现;(2)通道业务的法律不确定性让结构化产品的穿透估值成为风险管理标配,投资者必须能逐层识别每层 SPV 与底层资产的关系;(3)重大违法退市让 A 股不再有“壳价值兜底”,问题股的剩余价值要用深度价外看涨期权的方法估算。结合后续章节,这意味着投资分析在 \(\,\beta\) 之外,还需要关注治理风险溢价与合规风险折价,这是中国资本市场合规约束增强后的重要变化。